半夏小說

【亂歷野史】(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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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亂歷野史】(七)

海水好黑。

那黑一沉就沉到底,貪婪地吸納着光,叫人看一眼就直覺得往下墜。

浪很大,一下一下地拍在船身上,木頭發出一聲聲悶響,像骨頭在硌一樣。

嚴杉站在甲板上,手扶着船舷,掌心下的木頭是濕的、滑膩的,像是被什麽東西浸透了很久。

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
指甲縫裏已嵌進了暗紅色的東西。

是血。

誰的呢?

船在晃,卻不是因為浪。

若要找原因,大抵是因為有太多人在上面跑。

士兵,宮女,太監……還有孩子。

那些孩子穿得很整齊,像過年一樣喜慶繁複,可臉上卻沒有表情。他們被宮女抱着在船舷邊看着遠處的海面。

乍一眼望去,海面上看不見其他船,甚至找不到其他活物。

只有霧,灰白色的、濃得化不開的霧。

崖山。

秦起蹲下來,手指蹭了些甲板上的血跡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“新鮮的。剛發生。”

辛洛站在船頭,風吹着他的衣袍,衣角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他盯着遠處的霧,看着裏面漸漸顯現輪廓的東西,“那……是元軍的船。”

遠處傳來哭聲,又在這濃稠的霧裏被海風吹散了。

嚴杉循聲走去,看見船艙門口坐着一個老人,穿着官服,帽子歪斜,露出花白的頭發。

他抱着一個小孩,小孩閉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老人的手在小孩背上一下一下地拍,應是在哄他睡覺。

但與他輕柔的動作割裂的是,那張臉上全都是淚。

淚滴在小孩的頭發上,順着發絲往下淌。

随着辛洛的逼近,老人擡起頭,眼紅瞳散,像是看不清東西。他又低頭看着懷裏的孩子。孩子的手從襁褓裏伸出來,手指細得像枯枝,指甲被凍了很久,呈青紫色。

“陸秀夫。”他輕輕說。

陸秀夫不答,只是把那只手握在手心裏。

“他不會哭。”他開口時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,“別的孩子哭,他不哭。他知道不能哭。哭了,那些大臣會更慌。他才八歲。八歲。可八歲的孩子,哪裏該知道這些呢。”

嘀嘀咕咕完這些,陸秀夫慢悠悠站起來,把孩子背在背上,用布條綁緊。

然後,他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,塞進了辛洛手裏。

玉是青色的,溫的。

“這是史證。”他溫聲說,“但不是你們要找的那件。你們要找的那個在下面。”他指了指船艙的地板。

地板是木頭的,縫隙裏滲出水,黑漆漆的,帶着腥味。

“船底有一塊碑,壓在龍骨下面。你們要自己下去拿的。”

“你為什麽不下去呢?”

陸秀夫笑了一下,難看極了。“我嗎?我……就不下去了。死了之後就不能再死一次了。我上不來啦。”

他轉身,走到船舷邊。

海風吹着他的衣袍,把他吹得像一面旗。

他背上的孩子睜開眼,黑亮的瞳孔看着辛洛,沒有哭,也沒有笑。只是看着他,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東西。

然後陸秀夫跳了下去。

沒有水花,沒有聲音。

海面只是黑了一下,然後又亮了。

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
玉佩背面刻着字。

“陸秀夫,祥興二年,崖山。以此佩為證,碑在船底。”

展示完,辛洛把玉佩收好,走到船艙門口。

門是鎖着的,不過鐵鎖生鏽了,一碰就碎,因此那鎖的存在也就沒什麽意義了。

門開後裏面是黑的,什麽都看不見,只有一股味道,腐朽的,潮濕的,像是有一個很老很老的東西在裏面睡了很多年。

辛洛先走進去,嚴杉跟在後面,秦起、譚樂、林塵期留在外邊守着。

兩人在黑暗裏摸黑往前走。腳下踩到的不是地板,是水。水沒過了腳踝,冰涼的,像踩在冰面上。

越往裏走,水越深,沒過膝蓋,沒過腰,沒過胸口。

嚴杉伸手摸,摸到了船艙的牆壁,牆壁上全是水,滑膩膩的,不知長了什麽東西。

一片黑暗中,可以看見前面有光。

暗金色的光從水下透上來,把周圍的水照得更像墨汁。

辛洛深吸一口氣,潛了下去。

嚴杉跟着他潛下去。

水裏很冷,直冷到骨頭縫裏。

他睜着眼,看見水下果真有一個黑乎乎碑,立在船底,壓在龍骨下面。碑上刻着金色的字,在水裏發光。

辛洛游到碑前,伸手去摸碑上的字。

他的手剛碰到碑面,碑上的字突然亮了,亮得刺眼。

光從水裏炸開,把整個船艙照亮了。

一剎那,嚴杉看見了很多東西。

他看見了陸秀夫背着少帝站在船頭,看見了士兵們跳海,看見了宮女們抱着孩子跳海,看見了老太監們坐在船艙裏念經,看見了水下的屍體,一具一具的,像魚一樣漂着。他們的臉是白的,眼睛是閉着的,但他們的手是張開的,像是在抓什麽東西。那些手太多了,密密麻麻的,像是海草。

辛洛皺着眉把碑從龍骨下面拔出來。

碑大是不大的,只有半人高,但很重。

他抱着碑往上浮,嚴杉就幫他推。

兩個人浮出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秦起和譚樂把他們拉上去。

他倆渾身濕透地站在船艙裏,水從衣服上往下淌,在地上彙成一小攤。

但都不重要。

嚴杉低頭看着那塊碑,碑上刻着的幾個字——“華夏正統”。下面又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看不清。但碑的背面有一行字,顯而易見是後來刻上去的:

“崖山之後,再無華夏。這句話是錯的。但錯在哪裏,你們自己找。”

看完,辛洛把碑放平了,坐在旁邊地上,喘了很久。他的嘴唇有點發紫。

嚴杉把外袍脫下來,披在他身上。

辛洛沒有拒絕,把袍子裹緊了。

“季叟……要我們找這塊碑。”辛洛說,“但他不要我們把碑帶回去。他要我們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他要我們看完碑上的字,然後告訴別人。”

從來也沒有人質疑過辛洛的推理,就像從來也沒有人質疑過秦起的線索一樣。

一瞬間的疑惑在嚴杉腦子裏一閃而過,可再要抓來細想時卻又抓不住了,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
他沒再花精力細究。

“是。但……這兒也好,外邊也罷,那麽多人,他要我們告訴誰?”

辛洛沒說話,單看着那塊碑,看着碑上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
那些字是刻上去的,筆畫很深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。

看不清,他便習慣性地湊近了看,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

讀了一會兒,他的臉色變了。

“這上面根本就寫的不是歷史,是名字!所有人的名字……跳海的士兵,投水的宮女,被背着跳海的少帝,還有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還有陸秀夫。他的名字也在上面。”

聞言,譚樂蹲下來看也一起看。

“……所有人。”辛洛的聲音很輕,“每一個死在這裏的人,名字都在上面。季叟刻的。他一個一個地刻,刻了幾百年。”

他們站在船艙裏,水還在往下淌,一時間沒有人再說話。

有的名字刻得很深,有的很淺,有的歪歪扭扭,有的工工整整。

季叟刻這些名字的時候,是什麽表情?

是哭,還是笑?

還是什麽都沒有?

他刻了幾百年,刻了幾萬個人的名字,他記住他們了嗎?他忘了嗎?

“所以……”秦起拍拍沾了灰的手,淡淡地說。他找到了那扇門,門在船艙最裏面,被一塊木板擋住了,“想讓你告訴別人,大概就是想讓你打破沉默說出來不然我們找不到這門。”

辛洛喃喃:“可我說了什麽了呢?”

秦起聳聳肩,把木板搬開。

按上門板上刻着兩個同心圓,圓環轉動,門開了。

這次,季叟不在藤椅上。

竹杖靠在椅子旁邊,孤零零的,像一個人站在那裏似的。

書放在扶手上,翻開着,停在某一頁。

嚴杉走過去看了一眼,那頁上什麽都沒有,只有一行被撕掉的痕跡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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